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张欣 吴振东 丛佳鑫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5年末我国人口总量为140489万人，人口规模超过现有发达国家人口总和。我国现有人口和劳动力规模足够庞大，人口综合红利仍然具有明显优势。与此同时，我国人口结构总体上已由人口增量发展转向减量发展阶段，人口发展呈现少子化、老龄化、区域人口增减分化等明显的趋势性特征：
出生人口规模缩小——七普数据显示，2020年我国育龄妇女的总和生育率为1.3；2025年全年我国出生人口792万人，出生率为5.63‰。
人口老龄化程度持续加深——2025年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为32338万人，比上年增加1307万人。
区域人口增减分化——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4年末，我国城镇人口94350万人，城镇化率为67.00%，比2020年末提高3.11个百分点，城镇化率持续提高；东部地区常住人口为56702万人，占全国人口的比重为40.32%，比2020年提高0.30个百分点。
未来十年，我国将逐渐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到2035年我国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过程中，人口的自然结构、社会结构、空间结构等方面的变化，将给经济发展、社会治理等提出诸多新课题，亟待积极应对。这是以人口高质量发展支撑中国式现代化的题中应有之义。
接受《瞭望》新闻周刊记者采访的多位业内专家表示，对标“十五五”时期各领域发展任务以及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宏伟目标，必须树立“大人口观”，站位人的现代化、产业的现代化、治理的现代化、国家的现代化，深入研判人口变化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推动人口与各领域政策形成系统集成效应，以人口高质量发展为强国建设和民族复兴筑牢根基。
经济发展应“人”而动
今年1月，各地陆续公布2025年经济运行情况。从统计数据来看，中国的六座“万亿消费之城”——上海、广州、北京、重庆、深圳、成都，也是我国常住人口最多的六座城市。人口规模大，构成消费市场的坚实底座。
人，是生产力中最活跃的因素。人口结构变化，影响人口的“基本盘”，对生产要素配置、消费市场结构、经济增长范式等产生系统性影响。积极应对少子化、老龄化、区域人口增减分化等人口结构和分布趋势性特征，我国通过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推动消费结构升级、优化经济增长动力机制等，实现人口与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更好统筹。
——加快推升产业体系现代化水平，改善劳动力结构。
纺织车间里，智能巡检接线机器人用“脚”刹停锭子，探“手”吸出断头，完成自动接线操作；钢铁企业里，钢坯在轧机间流转成型，工程师通过后台控制“一键炼钢”……这样的场景，在昔日劳动密集型产业屡见不鲜。
按照国际常用劳动年龄人口口径统计，2025年我国15～64岁人口为96848万人，占全国人口的68.9%，我国劳动力资源在全球范围仍居前列。与此同时，2025年末，我国16～59岁人口85136万人，占总人口的60.6%，比2022年减少2420万人。
顺应人口转变新趋势，我国加快推升产业体系现代化水平。以第二产业为例，我国通过智能化改造、数字化转型，着力推动传统产业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跃升。数据显示，“十四五”以来，我国已建成3.5万多家基础级、7000多家先进级、230多家卓越级智能工厂，制造业机器人密度达470台/万人，远超全球平均水平。
适应产业升级、技术变革、人口结构调整，技术驱动、“数”“智”特色鲜明的就业新赛道持续涌现。机器人工程技术人员、智能制造系统运维员、工业互联网运维员、移动操作系统应用设计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新职业新工种显示，高技能劳动力和复合型人才将拥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兼顾“为老”和“备老”，前瞻布局银发经济，培育经济发展新动能。
发展银发经济，是妥善解决人口老龄化问题的关键。截至2025年底，全国65岁及以上人口总量为22365万人，超过0～14岁少儿人口总和。人口加速老龄化、高龄化，催生养老、备老、享老等各类需求。近年来，我国重点发展老年用品、智慧健康养老、康复辅助器具、抗衰老、养老金融、老年旅游服务、适老化改造等“潜力产业”，整体推动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高级讲习教授陆杰华认为，推动银发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是适应中国经济结构优化、增长动力转换和老龄社会新形态的重大战略选择。银发经济的市场基础和前景已有数据证明。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联合发布的《银发经济蓝皮书：中国银发经济发展报告（2024）》显示，当前中国银发经济规模约7万亿元，占GDP的比重为6%，2035年有望增至30万亿元。
“制定推进银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措施”——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释放政策利好，银发经济相关产业和新领域新赛道有望迎来更多壮大机遇，释放更大发展潜能。
——强化政策工具，推动消费市场扩容升级，助力“三驾马车”拉动更协调。
一些国家的经历表明，人口减少和更深度老龄化可能导致社会总需求特别是消费需求产生结构变化。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与劳动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屈小博认为，少子化、老龄化趋势下，生育主导型消费负增长、服务业消费需求不断增大而大宗消费品预期减弱，区域间人口流动会显著影响各地区消费需求和结构。
为应对这一情况，我国提速培育完整内需体系，完善扩大消费长效机制，推出多项政策惠民生、促消费，充分释放消费潜能、有效激发市场活力。2025年，就安排3000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扩大养老托育、文旅体育、家政服务等重点领域服务消费；推出金融支持提振和扩大消费的19条重点举措……2025年，我国消费品以旧换新带动相关商品销售达到2.61万亿元，惠及3.66亿人次。“三驾马车”结构进一步均衡：2025年，我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首次突破50万亿元，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52%。
——以投资理念、方向、重点的提升和优化，推动经济增长动力机制转换。
我国经济长期依靠要素驱动、投资拉动。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郭树清在第十二届全国社会保障学术大会上表示，发达国家经验显示，跨过中等收入阶段后，扩大社保等公共服务支出对国民收入的乘数效应高于固定资产投资，且能直接提升人类发展指数与社会文明程度。此外，我国过去二三十年长期保持高储蓄率和高投资率水平，这一特殊优势使得优化投资结构和储蓄使用结构具有很大政策空间。
基于此，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对“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作出部署安排，明确投资于人的重点方向。例如，完善收入分配制度，稳步推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提高民生类政府投资比重以及加强人力资源开发和人的全面发展投资等。
受访专家认为，在全球产业竞争已从“资本密集”转向“人才密集”大趋势下，加大对人的投资，推动人力资本积累，形成“人力资本红利”，有助于构筑经济长期发展竞争力，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赢得战略主动。
资源配置因“人”而优
在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贺兰县，随着村民大量进城务工，越来越多农村孩子进城读书，村小学生源逐年减少。以该县立岗镇立岗村小学为例，2025年春季学期，这所小学仅有40多名学生。去年，当地优化调整中小学幼儿园11所，将580名学生统筹安排到距离相对较近的县城学校或者生源相对集中的乡村学校。
加强县域养老服务资源统筹，促进服务资源向基层下沉，与常住老年人口相匹配；结合人口变化趋势优化基层医疗卫生机构规划布局；以人口流入地为重点加强普通高中建设……近年来，我国加力构建同人口变化相协调的公共服务供给机制，持续健全与常住人口相匹配的公共资源配置机制。
——考虑人口达峰和分布变化的影响，合理布局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资源。
以教育为例。全国政协委员、华东师范大学校务委员会副主任吴瑞君认为，出生人口的变化、学龄人口增减的区域差异等，对区域教育结构布局及师资配置等产生系统性影响，健全与人口变化相适应的教育资源配置机制，亟待加力。
在浙江，学前阶段和小学阶段学龄人口已达峰，初中阶段和高中阶段学龄人口仍在持续增加。基于这一趋势研判，该省正通过调整学校规划布局结构、打通使用各学段教育资源、增加公办学校学位等方式，优化基础教育资源配置。
浙江2024年全省常住人口达6670万，比户籍人口多1559万，由此带来170万随迁子女。当地将“为持有居住证的农民工随迁子女100%提供义务教育公办学位”纳入2025年省政府民生实事项目，全年全省义务教育阶段公办学校共招收持证农民工随迁子女13.20万名。
——完善人员安排、土地供应、财政转移支付、公共服务等与人口增减挂钩机制，支持人口和劳动力合理有序流动。
2025年9月，位于上海市静安区大宁路街道党群（西部）服务中心内的“宝宝屋”对外开放。近年来，党群服务中心周边的2处新建商品房小区陆续迎来居民入住，人口导入规模总计在8000人以上。经摸排，3岁以下幼儿超过130人。针对这一实际，当地新增了这处“宝宝屋”。
上海以坚持需求导向、优化设点布局为重点，启动“宝宝屋”扩优提质工作，即在需求旺盛区域的街镇增加布点，在需求确实不多的地区调整布局，把“宝宝屋”放在最需要的地方。
“推动转移支付、新增建设用地指标、基础设施建设投资等与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挂钩”“推动基本公共服务供给与人口变化相协调，按照服务半径合理、规模适度、功能适用、保障有力要求，优化服务设施建设和运行管理”“完善财政转移支付分配机制，推动相关公共服务随人走、可携带，重点解决农业转移人口子女教育、社会保险等问题”……2025年，中央多个文件和全国财政工作会议接连释放信号，完善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激励机制、立足人口变化完善基本公共服务、明确“钱随人走”财政支出改革方向，均体现出我国对人口结构变化和空间发展规律的理解深化和系统应对。
——技术赋能助力围绕“人”的信息数字化和治理智慧化，提高人口治理的能力和水平。
在实践中可以发现，人口规模越大，社会治理的体量就越大；人口结构越复杂，公共服务供给的精度要求就越高；人口流动性越强，保障社会安全需求就越高。“当前，我国人口发展深度转型，同时数字技术深刻重塑社会结构与治理模式，将先进技术有效嵌入人口治理体系，有助于提升人口治理能力和水平。”中国人口学会会长杨文庄说。
这个春节假期，在青岛务工的陈家荣返回位于山东省平度市明村镇的家中。陈家荣的房屋已空置近一年，他刚合上电闸不久，就接到当地供电公司网格经理打来的电话，联系上门检测线路，排除安全隐患。
从各地基层治理数字化改革的案例来看，数字技术正通过智慧社区建设、社会治理数字化平台等扩展到社会生活的多个角落，提升围绕“人”的社会治理的“分辨率”和“到达率”。
“投资于人”更重系统科学
在企业集聚区域，开设产业赋能型技能夜校，提供数字职业、智能制造等技能提升培训；在居民社区，开设民生服务型技能夜校，推出咖啡制作、家政服务等生活服务类技能培训；在非遗传承核心区域，打造文化传承型技能夜校，培育刺绣、核雕、绒花制作等非遗传承人才……2025年，江苏省动员技工院校和职业培训机构常态化开设“技能夜校”“寒暑假期技校”等，累计培训劳动者8.12万人次。
育幼、养老、健康、教育、技能培训……我国加大对全人群、全生命周期人的能力提升和潜力开发的投入，在保障和改善民生、实现高品质生活的同时，推动人口高质量发展、人的全面发展。
——在促进人口再生产方面，我国将生育支持纳入优化人口发展战略的核心内容，加力构建完善生育支持格局。
2025年，我国建立育儿补贴制度，目前已向3000多万名婴幼儿发放育儿补贴。去年12月，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九次会议审议的托育服务法草案明确了托育服务的公共服务属性，明确政府主导的原则。
目前，我国从生育、养育、教育、健康等方面综合施策，优化生育支持政策和激励措施，稳步扩大免费教育范围，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
全国政协委员施乾平欣喜地发现，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加强初婚初育家庭住房保障，支持多子女家庭改善性住房需求，精准回应了他调研收集到的民意和诉求。例如，个别地区将生育支持简单理解为对二孩、三孩户籍家庭的支持，未对一孩家庭和流动人口形成全覆盖，影响生育支持效果；又如，有群众反映，婚恋、教育、住房、就业等全链条支持机制有待进一步强化。
受访专家表示，把握传统生育文化基础依然稳固的时间窗口，优化生育支持政策和激励措施，适应现代化社会发展趋势营造包容性的生育友好的经济和社会环境，有助于保持适度生育水平和人口规模，促进人口长期均衡发展。
——在保障和改善民生方面，我国根据人口结构变化和流动趋势，合理提高公共服务支出占财政支出比重。
“十四五”期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在民生领域加大支出，更多更直接体现为群众的获得感。财政部数据显示，过去5年间，财政向民生领域投入近百万亿元，占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70%以上。
与此同时，面向未来，合理提高公共服务支出占财政支出比重，仍将加力。例如，2026年，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将继续提高20元，惠及1.8亿多的老年人，为确保养老金按时足额发放，中央财政将安排1.25万亿元补助资金；此外，今年我国还将继续实施学前一年免费教育政策，安排资金大幅增长37.8%。
——通过加快构建高质量教育体系和全方位全生命周期的健康服务体系，为提升人力资本和推动人的全面发展提供重要支撑。
“十四五”时期，我国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79.25岁。人口健康水平持续提高的背后，是我国对提升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和基本医疗服务水平的久久为功。
我国通过实施医疗卫生强基工程，着力强化孕产妇、0～6岁儿童、65岁以上老年人以及高血压、2型糖尿病、慢阻肺病患者等重点人群系统连续服务。进一步具体到老年人口，针对我国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所出现的老年健康保障需求增长，叠加家庭单元变小、家庭照护功能弱化等问题，持续扩大康复护理、安宁疗护服务供给。2026年全面启动的老年护理服务能力提升行动，将以预期更稳定、质量更有保证的老年护理资源供给，为老有所养添更多底气。
与此同时，我国人口受教育水平、技能以及创新能力不断提升。2025年16～59岁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达到11.3年，比上年提高0.1年，相较七普时的10.75年，提高了0.55年。全国研发人员总量达1079.7万人。这表明，我国正处在从数量型人口红利向质量型人才红利转变。
受访专家认为，着眼未来，高等教育学科专业结构更聚焦国家战略和区域产业需求，强化产学研协同、创新创业教育培养更多利于就业的“高质量劳动力”。“此外，优化人口与人才空间布局，促进人才在城乡、区域间的合理流动与优化配置，使人才分布更好地服务于国家区域协调发展战略，期待更多举措出台。”吴瑞君说。
施乾平表示，随着中高年龄劳动人口和老年人口的增长，劳动者的继续教育和培训、老年人口教育等过去并不特别突显的教育需求快速增长，“这对优化终身学习公共服务和全年龄段教育资源配置，提出更高要求”。
着眼未来，坚持以人口高质量发展促进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坚持以系统观念统筹谋划人口问题，坚持以改革创新推动人口高质量发展，坚持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全体人民共同富裕，以人口高质量发展支撑中国式现代化前景可期。
（实习生翟天旸、李丰羽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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